巴里璞生

不知忌日的祭奠

父亲已经过世多年了，但是我却不知道他确切的忌日，单凭这一点也许应当自责为不孝。不过之所以不知道是事出有因的。其实不单是我不知道，家里也没有人知道。当年家里接到父亲所在单位通知，去料理后事时父亲其实已去世多日，究竟是哪一天，单位上的人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时正处于文革的乱世之中，一个小小老百姓的死微不足道，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而我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就更滞后了，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背井离乡参加工作且远在千里之外，所以我才不知道父亲确切的忌日。

回想父亲的一生，其实也相当坎坷，且有一些不解之迷。听父亲讲，少小之时逢家道中落，加之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年仅十一二岁的他便不得不独自外出谋生。不过还好，几年之后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和拼搏，在Ｃ市不仅站住了脚根能挣钱养活自己，还上了某大学的预科学习。然而总是天有不测风云，一顶“红帽子”飘然而至戴到了他的头上，即染上了“共匪”之嫌。说起来很好笑，起因竟然是父亲在Ｃ市一家颇有影响的报纸上发表的连载小说中，主人公的言行举止颇有些“Ｃ·Ｐ”的味道，因此当局便将“红帽子”扣到了他头上而荣幸地上了“黑名单”。幸而朋友的通风报信，父亲得知了这一消息，为躲避这场“杀生之祸”，父亲不得不远走他乡，跑到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东北，隐姓埋名地在一家林木公司谋得了一碗饭吃。可是好景不长，由于“九一八事变”弥漫的战火硝烟，父亲又不得不随潮水般的难民一起逃到关内，滞留于北平，滞留期间为生计假北平图书馆译书稿《葡萄种植学》与《家禽病害学》两部，但未能付梓译稿亦不知所终。其后父亲又去了上海。然而在沪上并没有逃过牢狱之灾。不过冥冥之中似乎是上苍有眼，也许是吉人自有天相，得贵人相助被保释出狱方得以返回故里。在衣食无着的情况下，为了谋生，父亲不得不投奔了其时在部队上供职的一位亲戚，因为有点文化暂且担任了文书一类的角色。寄食军旅在那个时代对于一般的人来说，那都是出于无可奈何中的一种选择，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嘛。果然恶运接踵而至。三七年全面抗日战争爆发之后，父亲因押送军粮到前线，没想到在途中遇日机空袭中弹负伤，而且伤势还很严重，子弹是左前胸进从后背出，险些丧了性命。幸好抡救及时才保住了命送回后方治疗休养，伤愈后父亲仍回部队，直到解放战争中随部队起义后才退役回家。那时的情景在我的记忆中，还留有一丝朦胧的印象：当年父亲是坐着人力车回家的，他身着长衫，满脸的微笑，大概是因为结束了在异地长期的军旅生涯和退役之后终于得以远离战乱，如今回家来见到了妻儿老小，此后可以“老婆孩子热坑头”了，所以心情当然是非常愉悦的。

细想起来，父亲的一生，其实也有好多次机会可以让他实现自己人生的辉煌。记得大约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不知因为什么，父亲突然对我谈起过当年地下党在C市活的一些活动情况，似乎是他也亲自参与到了其中，至少也是知道其中的一些秘密，要不然为什么连他写的小说中的主人公，也会在不经意间透出“共匪”的气息来呢。由此看来，那“红帽子”扣到他的头上好象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后来我也曾想过，当初既然“红帽子”已经扣到了自己头上，何不如干脆就顶着它（参加革命）干起来算了？不过这似乎有点“站着说话腰不疼”，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冒着生命危险投身革命的确不是一般人的选择，父亲确实也算不上是“特殊材料”构成的人，所以他选择了逃避。再如既然解放战争中国民党政权已日薄西山，奄奄一息，父亲所在的部队起义投诚了解放军，为什么他不留在部队上却偏偏要退役回家？而父亲当时显然是没有意识到一个改朝换代的伟大新时代即将来临，这是多么地不识时务啊！既然由于自身的种种原因父亲没有把握住擦肩而过的机会，那么当然最终也就不得不在草根中了此一生，而且也因为这些复杂的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经历，日后给自己乃至全家带来了负面的影响。曾经有一段时间，在我内心深处，对父亲也存有一种莫名的怨恨，因为他那些复杂的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经历，明显地给自己成长带来了很多麻烦，有时候甚至还突发奇想：如果当年父亲在部队起义之后不是选择了退役而是一直留在部队上，解放后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我国第一次实行军衔制的时候，以父亲的资历说不定扛上两道杠的肩章大概是不成问题的，那么我们全家也会因为有一个“革命军人”的荣耀光环，不至于给日后全家生活和子女成长留下众多的遗憾了！直到自己已为人父，以及身处社会之中生活的磨励和时过境迁，那种莫名的怨恨也渐渐地淡漠起来，慢慢的也设身处地理解了父亲作为一个芸芸众生的平凡之人，在坎坷的人生中，虽然没有过什么辉煌，但也曾经有过理想，有过追求，只是不能苛求于他也能象先知先觉的社会精英、仁人志士那样，以满腔的热血和雄心壮志去担负起天下兴亡的重任，当年父亲的所作所为和选择与绝大多数人一样是正常的、无可非议的。正如对文革年代中的人们，我们不能说造反派就是革命的，“保皇派”就是反革命的，或者大唱毛主席语录歌曲就是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欣赏八个样板戏就是“四人帮”的走狗帮凶一样。不过父亲也为自己的行为和选择付出了沉重代价，那就是文革中在劫难逃。也许这就是命，或者说是命运。

命运之于人是无可奈何的。命运往往也善于捉弄人，好象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掌控着每一个人。父亲大概就是属于命运不好和被命运捉弄的且极为平凡的人，以至于连确切的忌日也没人知道。由于事情已经过去了多年，物是人非，现在不可能也没必要再去弄清楚父亲的确切忌日，因此我和家人也只能在不知忌日的情况下来进行祭奠。